茧袄,兴冲冲开了妆台底下的小抽屉拿铜匙开门。
杜若住的东跨院西墙挨着西厢,晚上海桐把正院通过来的走廊上那扇小门一锁,便是个独立的院子。
海桐跟着劝,“元娘子脸皮薄,你说话可留些分寸。”
这话在理,杜若踌躇起来。
杜有邻虽只是个东宫司议郎,杜家祖上确是阔过的,出了两位相爷。
再早五十年,长安童谚还唱过城南韦杜,破天尺五,说的就是韦杜两家毗邻相望,在朝中独领风骚,几有一手遮天之势。
小时候姐妹俩回城外杜陵老宅祭祖,跪在幽深古旧的祠堂里听长辈讲古,都背过杜家女不得为妾的训示。
杜蘅看似温驯和气,其实极执拗能钻牛角尖,定把此事视作奇耻大辱。
杜若往正院寻杜蘅,才走到窗下,便听见杜有邻语声沉沉地训话。
“你是长女,自当替杜家分忧,怎可推推让让诸多借口”
杜若怔了怔。
韦氏与大慈恩寺有点渊源,虽未出家,通身都是不沾俗务的孤僻,平日家计一概甩手不管,阿耶的同僚或是韦家杜家亲眷偶然上门做客,亦是从不露面,更动不动就往庙里住三四个月。
要不是阿姐年满十六岁开始相亲事,她还未必回来呢。
阿姐小小年纪扛起主母职责,阿耶还有什么不满意
难道当真要违逆祖宗遗训,逼迫阿姐做妾
又听杜蘅低声道,“女儿不敢。”
杜有邻冷冷哼了一声,语气颇有不满。
“那日你若做这副打扮,还算说得过去。”
“都是女儿不中用。”
杜若只得驻足,片刻杜有邻掀帘子走出来。
杜若忙笑眉笑眼黏上去。
“阿耶今日起的好早。”
杜有邻一愣,脱口道,“你来了多久”
“才来啊阿姐呢”
杜若探头往门里看,杜有邻瞥她两眼,嘱咐几句用功读书便走开了。
杜若忙进屋。
杜蘅还怔怔站在窗前,且一反常态,面颊上厚厚刷了几层,斜红也有,花钿也有,熏的满屋脂粉浓香,头上更是梳起半翻髻,对插两把金梳,耳旁笼着琉璃环,身上用湘妃色云纹短襦配的品蓝回纹窄裙。
这一身色泽亮眼,较平日光鲜许多,可是她眉间却愁云密布。
杜若掩了房门挨着杜蘅身边低声问。
“阿耶叫你做什么”
杜蘅撩起眼皮,看清杜若身上天水碧的织锦窄袖冬袄,系着六幅银色长裙,裙摆迤逦拖曳,似一汪水。
她认得那是极好的镜花绫,光面如镜,唯有南越织得。
冬日里人人圆胖三分,独杜若纤纤细腰,又有这裙子衬托,袅娜不减春时。
杜蘅强笑道,“坏事传的快,连你三天两头不着家的也知道了。”
杜若心底一沉,拉她在榻前绣墩上坐了。
“我还以为阿耶是畏惧陈家威势,才没有当面拒绝的。”
“他陈家没瞧中我,他失望的很呢昨日便送了这些衣裳首饰来,嘱我打扮了看看。”
杜蘅嗤了声,摘下金梳抹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她长了一张叫人亲近的鹅蛋脸,圆鼻头,圆眼睛,水汪汪眸光沉静,嘴角惯常噙着一点笑意,今日这笑却是带着冰锋的。
杜若大惊失色,双眼瞪得溜圆,不信阿耶竟如此卑鄙下作,将自家女孩儿当做买来的仆婢一般挑拣相貌。
“阿姐,你可千万不能由着阿耶摆弄婚事啊”
杜蘅斜睨着她苦笑。
“你是读书读傻了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不由着阿耶摆弄,难道由得咱们自己挑郎君吗”
“阿姐咱们堂堂世家女,何必自惭形秽”
杜若大为愤慨,蹭的窜起来,扬声展臂,侃侃而谈。
“我师傅说,巾帼不让须眉。早三十年的则天皇后,潇洒强势直如彗星,连皇帝也不如她她光芒万丈划过夜空,旁人难以企及,但韦家女想做闪耀的小星,簇拥李唐宗室,就不能只会向君王低头,还要在内弹压六宫,在外参政论”
“傻丫头,我姓杜不姓韦,韦家女嫁亲王还是嫁太子,与我什么相干”
妹子太过天真,尽发些不着边际的高论,杜蘅干脆打断她。
“师傅还说,事在人为,不分高低贵贱。况且,韦氏族学还有杨家、薛家、裴家的女孩儿,并非只有韦家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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