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禾眉梢微扬:“慕容顺?他不是随大总管押解慕容伏允残部往鄯州去了么?”
“是昨夜快马折返的。”齐三压低声音,“人就在帐外,披着件破羊皮袄,跪在沙地上,额头磕出血来了。”
温禾起身,走出帐门。晨光刺眼,沙砾反光灼目。慕容顺果然跪在帐前三步,膝盖深陷沙中,额上一道血痕蜿蜒至下巴,混着沙土结成暗痂。他见温禾出来,猛地叩首,额头砸在沙地上闷响一声:“高阳县伯!救我族人性命!”
温禾不语,只静静看着他。
慕容顺喘息两声,嘶声道:“我父伏允……并未逃往青海湖!他三日前已弃马步行,潜入祁连山南麓,投奔吐蕃使臣禄东赞!”
帐中诸将齐齐变色。齐三失声道:“什么?!他竟敢投敌?!”
慕容顺苦笑,眼角迸出泪来:“非是投敌……是吐蕃人早派了三百死士,假扮商队,在大非川北口截断我父退路!禄东赞亲持松赞干布手书,许我父‘割让青海以西、赐吐蕃王爵、永世共守雪域’!我父……我父是被逼的!”
温禾心头一震。原来如此。慕容伏允倾巢而出,并非狂妄,而是早已被吐蕃逼至绝境——要么战死,要么降蕃。而吐蕃真正要的,从来不是吐谷浑的疆土,而是借刀杀人后,顺势吞并其残部、草场、盐池,更可借此试探大唐边防虚实!
他抬眼望向祁连山方向,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如同巨兽脊骨。吐蕃使团此刻或许正策马穿行于雪山隘口,怀里揣着慕容伏允的降表,也揣着松赞干布写给李世民的“恭顺”国书。那国书背面,大概已用朱砂标好了伏城、鄯州、甚至瓜州的驻军布防图。
“你如何得知?”温禾声音冷了下来。
慕容顺抬起脸,血泪糊了双眼:“我母族在祁连山有牧帐,昨夜有人冒死送出消息……禄东赞已下令,三日内尽焚大非川以东所有粮仓、草场,断我族生路!只待我父降表一至逻些,吐蕃铁骑便踏雪而来!”
帐内死寂。齐三手按刀柄,指节泛白。
温禾却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焚粮仓?烧草场?倒省了我不少事。”他转身对齐三道,“传令:伏城以东三十里,所有吐谷浑遗弃毡帐、牛粪堆、干草垛,尽数收拢,堆于城西空地。再派五百人,日夜轮班,就地取土烧砖——砖窑须依山势而建,烟道朝西,不得遮蔽日光。”
齐三一怔:“烧砖?可眼下最急的是追击啊!”
“追什么?”温禾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,“慕容伏允若真投了吐蕃,他便是吐蕃手中一枚弃子。松赞干布要的不是活的伏允,而是他死了之后,吐谷浑群龙无首的混乱。我们若穷追不舍,反帮吐蕃坐实‘大唐暴虐,逼反忠良’的说辞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如刃,“所以,我们不追。我们修路,筑城,屯田,开渠,让伏城活起来。等吐蕃人发现——他们烧掉的草场,三个月后长出了麦苗;他们焚毁的粮仓,半年后堆满了新粟;他们以为的荒芜之地,一年后成了胡商云集的市镇……那时,他们才真正慌。”
他看向慕容顺,声音沉缓:“你回去告诉留在伏城的族人:愿留者,授田三十亩,免赋三年;愿归者,发路引、给干粮、派兵护送至鄯州。另,传我一道手令——即日起,伏城设‘互市署’,准吐谷浑人以羊、马、青盐、麝香易我大唐铁器、丝绸、茶饼、纸张。价由市署定,童叟无欺。”
慕容顺浑身剧震,抬头死死盯住温禾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温禾转身欲入帐,忽又停步,背对着他道:“你父若真降了吐蕃,他便是吐谷浑的罪人。但你若能助我稳住伏城人心,你便是新吐谷浑的奠基者。选吧,慕容顺——是跪着当亡国奴,还是站着当筑路人?”
帐帘垂落,隔绝内外。温禾独坐灯下,摊开另一份密报——这是昨日李靖悄然塞入他袖中的第二份文书。纸页泛黄,字迹却是崭新的墨迹,出自李世民亲笔:“……嘉颖所献《西域商道补遗》已阅。所言‘盐铁之利在控不在征,商旅之安在信不在威’,深契朕意。着即于伏城试行‘五税一’之制,凡胡商入关,课税减半,通关文书三日必发。另,朕已遣鸿胪寺少卿携《大唐律疏》西行,不日抵伏城。尔务使律令与砖石同筑,教化与渠水共流。”
温禾指尖抚过“教化”二字,窗外忽传来孩童清亮的诵读声:“……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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