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圣人之教,恐开后世轻义重利之端。”
“徐侍郎可知他为何偏激?”赵卿之放下茶壶,直视对方,“潮州濒海,十年九旱,百姓掘地三尺不见泉,官仓空乏,转运艰难。去年飓风毁堤,三万顷稻田成泽国,朝廷拨银五万贯,经七道关卡,到潮州仅余二万三千贯,余者皆作‘驿递耗羡’‘吏员辛劳’‘文书印信’之费。黄忠嗣亲见饥民易子而食,乃愤而疾书——不是不知义,是见利不得其道;不是不尊儒,是见儒不能活人。”
徐彦明面色微僵,旋即叹道:“相公所言,令人扼腕。然科场取士,首重醇正。若纵容此风,恐士林竞相效尤,以奇险为能事。”
“奇险?”赵卿之忽然一笑,“徐侍郎可记得庆历四年,范希文知延州,筑堡寨、通互市、募蕃兵,以商旅之利养边军之锐,契丹不敢窥河东?可记得熙宁六年,王介甫设市易务,贷本于商,收息三分,十年间京师百货充盈,太仓粟支二十年?这些,哪一样不是‘商贾之术’?”
徐彦明喉结微动,未答。
赵卿之倾身向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徐侍郎,官家没问你一句话——若黄忠嗣策论所陈诸事,有一半可行,大宋十年内可增岁入几何?”
徐彦明瞳孔骤缩。
赵卿之不再看他,转而翻开自己刚拟的札子,将“心术之正邪”四字圈去,添上“经世之实效”。
“明日午时,礼部集议重评。”他抬眼,“徐侍郎不必回避。官家的意思很明白:若诸公仍判五等,便请诸公自陈——潮州旱情当如何解?边地军需当如何筹?辽夏私贩当如何禁?若连一道策问都答不出,这读卷官的朱笔,怕是要锈在匣中了。”
徐彦明沉默良久,终将茶盏放回案上,瓷底磕碰之声清越如磬。
“相公说得是。”他缓缓起身,整了整衣冠,“臣……愿附议。”
赵卿之送至仪门。徐彦明临上轿前,忽转身道:“相公,黄忠嗣此人,确有才具。只是……他文中所言‘以货制敌’,若真施行,恐启边衅。辽人素骄,一旦断其茶盐,必聚兵边境,我边军仓促难备,反授人以柄。”
赵卿之望着他,夜色里眸光如刃:“所以徐侍郎觉得,该继续给他们茶盐,让他们吃饱喝足,再挥鞭南下?”
徐彦明张了张口,终究未言,躬身登轿。
赵卿之立于风中,直到轿影消失于街角,才唤来随从:“备马。去集贤院。”
集贤院藏书楼深夜未锁。赵卿之持符直入,径至“边防典籍”架前,取下《皇祐边防志》《熙宁榷场考》《元丰辽事辑略》三册。守藏吏颤巍巍点灯,赵卿之就着昏光翻检,纸页簌簌作响。他在《元丰辽事辑略》夹层里,发现一份泛黄手稿,题为《契丹茶盐依赖考》,落款竟是王安石门人吕惠卿——原来早在三十年前,已有人算清辽国每年需宋茶三十万斤、盐五十万石,其国中贵胄用度,十之七八系于宋货。
赵卿之合上书,手指抚过吕惠卿的墨迹,久久未动。
次日巳时,礼部集议堂。
二十七位读卷官齐聚,座次依品秩排开。徐彦明端坐左首第三位,面沉如水。赵卿之居中高座,案头摊开黄忠嗣卷子,朱批如血。
“诸公。”他环视全场,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昨日官家垂询,黄忠嗣策论,是否当列五等?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有人低头摩挲茶盏,有人假装整理袖口,有人盯着梁上蛛网出神。
赵卿之不催,只将卷子翻至中段,朗声诵道:“‘非天下无财,乃财散于野,而不能聚;非百姓无力,乃力困于途,而不能用。’——此非虚言。去岁京东路蝗灾,官府强征民夫扑杀,耗粮三万石,蝗愈炽;而青州富户自发设粥棚、雇人捕蝗、焚灰肥田,反使秋收倍于常年。此何故?盖因官府但知‘取’,不知‘聚’;但知‘令’,不知‘用’。”
几位年长学士微微颔首。
赵卿之再翻:“‘宜立官定之价,许民间转运,官收其税,是夺其利。’——此非新语。太宗朝《淳化市易条》早有明文,然地方执行,或加征‘过桥费’,或勒索‘验货钱’,或强令‘官买官卖’,以致商旅裹足。黄忠嗣之策,重在‘禁其欺’三字。欺从何来?胥吏之贪,监司之纵,上官之蔽。若诸公以为此策不可行,敢问——诸公治下,可有一处榷场,真正‘不妄加关拦’?”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