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入海口,崇明沙所。
一众卫所兵聚于礁滩上的瞭望塔下,望着海中这支规模比此前威胁南京的“倭寇”更加庞大的舰队,尤其是战船两侧那一座座森然的舷侧炮,手心和背心瞬间便被冷汗打湿。
“传令...
静海寺后院的银杏树正逢秋深,金叶铺地如锦,风过处簌簌而落,竟似无声坠泪。钱景俞话音未落,檐角铜铃忽被一阵急风撞响,三声清越,余韵颤颤,竟似裂帛。
席间众人皆未动容,只将密信传阅至末,各自垂眸,指尖捻着纸边,不动声色。唯独坐在东首第三位的老者——原浙江按察使司佥事、今已致仕归乡的沈锡,忽然抬手,将手中半盏冷茶倾入青砖缝中。水渗得极慢,蜿蜒如血丝,蜿蜒数寸,终被干渴的砖石一口吞尽。
“钱公。”他开口,声不高,却压住了满庭风声,“邵大侠既言旨意将下,那‘拟旨’二字,可确凿?”
钱景俞一怔,旋即抚须而笑:“沈老此问,倒教人莞尔。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亲口向严世蕃所言,焉能有假?”
沈锡却未笑,只缓缓道:“黄锦是皇上的人,不是杨慎的人,也不是闻朝道的人。他若真奉命拟旨废国策,为何不径直颁行,偏要先报与严世蕃?又为何不报与内阁首辅杨慎,反绕过杨、闻,托付于一个已被削权三年、连值房都进不去的严世蕃?”
满座倏然一静。
钱景俞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息,随即更浓:“沈老多虑了。黄锦此举,不过是念旧情、存体面。严嵩虽退,毕竟曾为元辅;严世蕃虽黜,终究是严阁老嫡子。些许通禀,不过人情往来。”
“人情?”沈锡缓缓起身,袍袖垂落,竟似压得满庭秋光都矮了一寸,“若只是人情,黄锦何须专程遣心腹内侍,携密函夜渡长江,直抵南京静海寺?又何须在函尾以朱砂点三点——非御前批红之制,而是当年西苑炼丹时,皇上亲定‘三缄’暗号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如刀刮过青铜镜面:“三位老友,莫忘了——我沈锡的女婿,是徐阶。而徐阶南下推行国策前,在詹事府任职半月,其间亲掌《皇明经世文编》修纂,其中有一卷,题为《西苑密档考异》,尚未刊行,但抄本早已分送六部九卿。内中记:嘉靖二十一年冬,帝召黄锦、陶仲文、鄢懋卿三人于玄极殿后阁议政,论及‘新政之弊,在于法出多门,令不行于下’。帝沉吟良久,忽以朱砂点砚三下,曰:‘此后凡涉国策更易、军政大计、藩镇调遣者,必三缄并验,一缄存西苑,一缄封内阁,一缄隐于詹事府秘匣。三缄齐至,诏始可行。’”
席间有人喉头滚动,有人攥紧袖口,有人悄然将案下脚蹬往里缩了半寸——那是防备猝然发难的本能。
钱景俞终于敛了笑意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,玉上蟠螭纹路已被磨得温润发亮,正是当年鄢懋卿亲手所赠,贺他初任福建市舶提举时所赐。
“沈老……”他声音低了几分,“您是徐阶岳父,亦是我等共推之首。今日之局,已非你我私怨可解。鄢懋卿蛰伏海外,伏波营水师日日操练,汪直、徐海、沈襄三部战船逾三百艘,火器之精,甲于东南。若其一旦登岸……”
“若其登岸,”沈锡截断他的话,目光如钉,“诸位可知,伏波营每艘福船舱底,皆设暗格三层?最下一层,封存的是自佛郎机购得之新式‘雷火神机铳’,射程三百步,可连发十二矢;中层所储,乃江南织造局匠人依鄢懋卿手绘图样所制‘震天雷’,形如西瓜,引线三寸,掷地即爆,碎铁裹硝,方圆十步之内,人马俱糜;最上层,则是八百匹上等滇马,马鞍皆配双镫,驮载精锐骑兵,足可奔袭千里而不疲。”
他缓步踱至廊下,拾起一片金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:“去年冬,松江府华亭县有流民聚众抢米,知县请胡宗宪派兵镇压。胡总督未发一卒,反调伏波营水师三艘快船,自崇明岛运米三千石,沿吴淞江直抵县城码头,当众开仓平粜。米价一日跌三成,流民散去,无一被捕。事后县志称‘天降白米’,百姓立长生牌位于码头,香火至今未断。”
“而就在同月,杨慎门生、苏州巡抚王忬以‘清查隐田’为由,强征松江缙绅田产五百顷,充作军饷。田契墨迹未干,松江米价便涨四成。两件事,隔不过十七日。”
沈锡将金叶轻轻按在廊柱上,叶脉与木纹相贴,竟似天然生就:“诸位说,百姓认得奏销案的朱砂印,还是认得码头上堆如山的白米?认得杨阁老的圣贤语录,还是认得伏波营水手递来的糙米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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