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好了,真的是太好了”
如果说天道赐予了她作为树妖而生的悲哀,那么嬴舟算是这一生蹉跎里,对她最好的补偿。
就算是为了这个,小椿也能平心静气地对上苍道一句“感谢”。
嬴舟从头到尾都显得很安静,听着她哭诉,听着她念叨,听着她满腔委屈,除了抱歉之外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一言不发地揽着她。
在小椿目光无法企及的暗处,少年微微低垂的长睫遮住瞳眸,泛着琥珀色的眼里映满星光。
她吸着鼻子嚷说“我想吃、我想吃酱肉包子。”
嬴舟“好,好。”
她不依不饶“想吃红糖糍粑,还想吃春饼,吃打卤面”
“好,那我去买。”他一股脑应下,“今天夜里就启程。”
小椿正开口“我”
这话才起了头,冷不防明光一闪,她肉身迅速收敛成了一条光线,流星般笔直地划入树体。
嬴舟蓦然抱了个空,脚步踉跄着站稳,有些诧异地环顾左右。
明明未曾感觉到敌意,也没有异样发生。
很快,就听见她怔愣地在本体内中不住疑惑。
“诶诶”
小椿难以置信地打量了几遍自身处境,总算接受了她重回树桩子的现实,不禁蹲在其中仰天长啸,“啊啊,怎么这样我才只说了两三句话啊,还没抱够呢”
毕竟是修修补补,七拼八凑的妖力,到底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。
嬴舟只好望向她,无奈地笑着安抚“没关系,慢慢来吧。”
无论如何,都有了一个好的开始,不是么
小院子大致落成是在春暖花开的季节。
经历了天劫的白於山到如今也有了几丝从前繁盛时的影子,一眼望去绿草如茵。
嬴舟作为一个勤恳的劳工,兢兢业业地造起书房,搭好马厩,眼下正在琢磨怎么改建某个人心念多年的暖阁。
托她的福,他觉得自己的手艺突飞猛进,就算妖力尽失成为废物,去人间恐怕也不愁没饭吃。
偶尔重久上山串门,见得此情此景都不骂他不务正业了,只常怀着一中同情且怜悯的眼神,再重重叹一口气,身体力行地告诉他,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。
“小椿。”
嬴舟在给手里的挡板制作梁托,捞着木头与图纸上的构造对比,“帮我找两节韧性好的细木材来。”
待得须臾,林子深处的一个嗓音才遥遥回答。
“好”
小椿而今能维持人身的时间愈渐长久,倦于修炼之际会在山中四下转转。
尽管这座山的每一个边角早被她摸得一清二楚,但今时不同往日,出门一趟,她才知道许多东西的妙用。
比如茱萸碾成粉末可以做辣子的调料,葵花的那张大饼脸放锅中炒一炒居然可以吃,连枯树上长的菌子都能食用但嬴舟总说最好别尝试,他幼年误食过毒菇,曾神志不清,看了一晚上的群狼共舞。
实话讲,她听完之后还挺想体验一回的
初春的荒野遍布新生的活物,连虫蚁也较之冬日活跃了不少,她开着刚练成的白栎壳,慢条斯理地在潮气浓重的密林内闲逛,嘴边哼着首模糊不清的小曲儿。
韧性最佳的其实当属树柳木,但可惜白於山的山势不适合生长,只能退而求其次,找些白杨回去。
小椿犹在灌木丛中晃悠,视线不经意一扫,忽瞥见地上层叠的荒草里露出一具熟悉的树干躯体。
她未及多想便拨开遮挡的杂草
半截坚实粗壮的铁桦登时映入眼底。
在那一瞬,她心中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,源自于凡人口中所谓的“恍如隔世”,化作细小的苔藓爬满了故友的尸体。
她缓之又缓地,朝着枯木俯身蹲下。
这树不知是几时折断的,现下已腐朽成了干硬的桩子,指尖一碰就能扒出大块的皮肉,经由雨水泡了一遍又一遍,早成了无法挽回的模样。
它或许死于天雷,抑或死于一场疾风骤雨。
铁桦号称是世上最坚硬的木头,千年沧桑的磨砺也未曾撼动它分毫,想不到终究会有油尽灯枯的一日。
算起来,它应该是这座山中,最后一个陨灭消亡的树灵了。
深林苍苍茫茫,旧的病树倒下,新的万木丛生不息。
三千年的一场大梦,随着没入尘泥的朽木终于归于旧时记忆里。
小椿静静地凝视着这具残破的树体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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