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以劳役赎命,正在运土搬石。”
“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苏定方顿了顿,声音略沉,“费听元朗尸首……按旧例,该枭首示众。但此人毕竟是党项八部之一的实权酋长,若暴尸于京观之巅,恐激怒其余诸部。”
温禾脚步微顿,侧过脸来:“那依你之见?”
苏定方眸光微闪:“不如将其首级悬于祐州北门,尸身焚化,骨灰装入陶瓮,置于京观基台正中——既彰天威,亦存体面。诸部见其骨灰尚存,反生畏忌;若见其首级高悬,则知大唐非嗜杀之暴主,而是守礼之正统。”
温禾静静看着他,良久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老苏,你越来越懂怎么杀人了。”
苏定方神色不动,只垂眸拱手:“末将,唯总管命是从。”
温禾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抬步下了回廊。
夜已深,星子一颗颗浮出墨蓝天幕,清冷而锐利。
祐州城南门外,那片被选作京观之地的乱葬岗上,火把已如星罗棋布般亮起。数百名俘虏在唐军士卒的监押下,正挥动铁锹挖掘基坑。铁器凿击冻土的声音沉闷而规律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重心跳。
有人挖着挖着,忽然停下动作,呆呆望着远处城墙上摇曳的火光,嘴唇无声翕动。
旁边一个唐军老兵走过去,踢了踢他脚踝:“想家了?”
那人没吭声,只是慢慢蹲下去,用冻得发红的手指,在新翻出的泥土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李”字。
老兵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,塞进那人手里。
那人捧着水囊,手指蜷缩着,指缝里全是黑泥,却始终没松开。
火光映照下,他眼中有一星微弱的光,一闪,又熄了。
而在更远的西北方向,祁连山脊线如一道沉默的黑色刀锋,横亘于天地之间。山风卷着雪粒,掠过无人荒原,吹向更远的吐谷浑王帐所在——那里,慕容伏允正攥着一封刚收到的急报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透。
报信的斥候跪在帐中,额头抵着毡毯,声音嘶哑:“……祐州……失守。费听元朗……战死。慕容允克……降唐。”
帐内死寂。
良久,一声闷响——慕容伏允手中的青铜酒樽砸在地毯上,酒液泼洒如血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:“传令……召梁屈葱之弟慕容顺,即刻起兵,夺回祐州。”
一名将领迟疑开口:“可……梁屈葱已殁,其弟素无威望,且兵力不足……”
慕容伏允猛地打断:“那就让他带一万牧民去!告诉那些人——谁夺回祐州,谁就是下一任吐谷浑大汗!”
帐内诸将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
帐外,朔风呼啸,卷起一片苍茫雪雾,扑向东方。
而东方千里之外,长安太极宫承香殿内,李世民正披着一件玄色貂裘,端坐于紫檀案后,手中捏着一份刚由飞骑送抵的八百里加急。
烛火跳跃,映得他眉宇间那道旧疤愈发深刻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奏报末尾那一行小字——
“赤水道总管温禾,已于祐州筑京观一座,高四丈二尺,用敌尸一千三百七十九具,首级悬于北门,骨灰封于基台。另遣使赴位州,携虎符、书信及吐谷浑名王慕容允克同往……”
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三声,极轻,却似鼓点。
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,忽然低笑一声,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酣畅:“好个温禾……朕倒要看看,这小子,还能给朕……再筑几座京观。”
殿角铜漏滴答,声声入耳。
夜,正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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