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立德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嘉颖啊,愚兄斗胆问一句……陛下那边,到底是怎么个章程?”
温禾失笑地摇了摇头,他知道阎立德再担心什么。
怕是这件事情处理不好,他两面得罪。
...
夕阳沉得极慢,余晖像一勺融化的金漆,缓缓淌过伏城以西的荒原。温禾站在京观旁,靴底踩着半干的泥土,目光掠过那层层叠叠垒起的人头骨与残躯——灰白、泛黄、裂痕纵横,被晚风拂过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仿佛整座京观都在无声地呼吸。尉迟恭正蹲在基座旁,用马鞭尖儿拨弄一块碎骨,嘴里念叨:“这颗牙倒是齐整,可惜不是天柱王的。”他抬头冲温禾咧嘴一笑,“嘉颖,你说这玩意儿堆高了,夜里会不会有鬼哭?”
温禾没接这话。他盯着京观最上层那截尚未完全风干的脖颈断面,皮肉边缘微微卷曲,露出底下暗红发褐的筋络。他忽然想起河州三州初建京观时,也是这般黄昏,风里裹着血腥气,老匠人蹲在尸堆边,拿炭条在颅骨上画线,说“头要朝北,脊骨得正,不然压不住怨气”。那时他只当是愚昧,如今却觉得,那炭条划下的不是符咒,而是秩序——一种以血肉为砖、以恐惧为 mortar 的秩序。
身后脚步声又起,不疾不徐,甲胄轻响如檐下铜铃。温禾不用回头便知是谁。秦琼缓步走近,在距京观三步外站定,目光扫过尸堆,又落在温禾脸上:“听闻敬德请了你来‘指导’?”语气平和,却像一把薄刃,轻轻贴着耳廓滑过。
温禾拱手:“胡国公取笑了。下官不过是照着工部《筑垒图经》里的尺寸比划了几下。”
秦琼颔首,目光转向尉迟恭:“敬德,京观立于军阵之侧,非为耀武,实为镇慑。尸骨可堆,人心不可堆。”他顿了顿,视线落回温禾身上,“嘉颖,你修过河州三州的驿道,也督过诺州粮仓的地基,可知何谓‘压得住’?”
温禾垂眸:“地基深三尺,夯土须九遍,石料须择背阴处凿取,避烈日暴晒,否则遇雨则酥。”
秦琼眼中微光一闪:“好。那人心呢?”
温禾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人心……得先埋下种子,再浇水,等它自己长出来。”
秦琼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随即转头对尉迟恭道:“明日拔营,你率左翼先行,押送俘虏至伏城东三十里屯田点。那些人,一个不能少,饿不死,冻不僵,病了得医,伤了得治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京观镇的是敌胆,屯田养的是民心。敬德,你若连这点活都干不利索,老夫便替大总管收回你的兵符。”
尉迟恭一愣,挠头嘿嘿笑:“得嘞!某这就去挑三百个老实兵,专管熬粥喂药!”
秦琼不再多言,朝温禾略一点头,转身离去。温禾目送他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,忽觉袖口一沉——低头看去,是李靖方才离开前悄悄塞进他衣袖的一卷绢帛,角上用朱砂点了三个小点,形如北斗。他不动声色攥紧,指腹摩挲着绢帛粗粝的纹路,心知这绝非寻常军令。
回到帐中,温禾秉烛展卷。绢帛展开,竟是伏城周边百里山川水脉全图,墨线勾勒清晰,朱砂标注密密麻麻:某处泉眼“水甘冽,可饮千人”;某段河岸“淤泥厚三尺,宜筑堰引渠”;某片坡地“土呈赭红,黏性极佳,堪作陶坯”……最末一页,一行小楷力透绢背:“伏城非关隘,乃咽喉。此地若通,则陇右、河西、安西三道血脉可续。嘉颖,路可修,城可筑,而人——须自中原来,亦须自西域归。”
温禾指尖停在“自西域归”四字上,久久未动。他忽然明白李靖为何执意留他在此——不是怕他功劳太盛,而是早将他视作伏城这盘大棋的执子人。修路只是表象,真正的工程,是把伏城从一座荒凉军堡,变成大唐向西伸展的掌心。路修到哪儿,户籍册就填到哪儿;城筑多高,律令便落多深;屯田开几亩,胡商便敢带几车货进来。
次日清晨,温禾召集齐三与十余名老兵校尉,指着舆图上一条蜿蜒红线:“此即伏城至鄯州旧道,今已荒废三十年。今日起,沿此线清障、测距、勘岩。凡遇陡坡,削成缓阶;凡遇沟壑,架木为梁;凡遇流沙,以石笼固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另拨五百俘虏,分三队:一队伐木,二队烧砖,三队掘井。每井深必逾二十丈,水清方止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齐三掀帘入内,面色凝重:“高阳县伯,吐谷浑降将慕容顺求见,说……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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